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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走上灞河长堤。
堤上是经过雨雪浸淫沤泡变成黑色的枯蒿枯草。
沉落到西原坡顶的蛋黄似的太阳绵软无力。
对岸成片的白杨树林,在蒙蒙灰雾里依然不失其肃然和庄重。
河水清澈到令人忍不住又不忍心用手撩拨。
一只雪白的鹭鸶,从下游悠悠然飘落在我眼前的浅水边。
我无意间发现,斜对岸的那片沙地上,有个男子挑着两只装满石头的铁丝笼走出一个偌大的沙坑,把笼里的石头倒在石头垛子上,又挑起空笼走回那个低陷的沙坑。
那儿用三脚架撑着一张钢丝箩筛。
他把刨下的沙石一锨一锨抛向箩筛,发出连续不断千篇一律的声响,石头和沙子就在箩筛两边分流了。
我久久地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个男子走出沙坑又返回沙坑。
这儿距离西安不足三十公里。
都市里的霓虹此刻该当缤纷。
各种休闲娱乐的场合开始进入兴奋期。
暮霭渐渐四合的沙滩上,那个男子还在沙坑与石头垛子之间来回往返。
这个男子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世界的这个角落。
我突发联想,印成一格一框的稿纸如同那张箩筛。
他在他的箩筛上筛出的是一粒一粒石子。
我在我的
“箩筛”
上筛出的是一个一个方块汉字。
现行的稿酬标准无论高了低了贵了贱了,肯定是那位农民男子的石子无法比兑的。
我自觉尚未无聊到滥生矫情,不过是较为透彻地意识到构成社会总体坐标的这一极。
这一极与另外一极的粗细强弱的差异。
这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早春。
这是我回到原下祖屋的第二天傍晚。
这是我的家乡那条曾为无数诗家墨客提供柳枝,却总也寄托不尽情思离愁的灞河河滩。
此刻,三十公里外的西安城里的霓虹灯,与灞河两岸或大或小村庄里隐现的窗户亮光;豪华或普通轿车拥塞的街道,与田间小道上悠悠移动的架子车;出入大饭店小酒吧的俊男倩女打蜡的头发涂红(或紫)的嘴唇,与拽着牛羊缰绳背着柴火的乡村男女;全自动或半自动化的生产流水线,与那个在沙坑在箩筛前挑战贫穷的男子……构成当代社会的大坐标。
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到挖沙筛石这一极中去,却在这个坐标中找到了心理平衡的支点,也无法从这一极上移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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