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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天津,寒意已悄然爬上北洋大臣衙门的琉璃瓦檐。
签押房内,李鸿章闭目斜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中缓缓摩挲着一块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镇纸。
檀香在紫铜博山炉里幽幽燃烧,丝丝缕缕的白烟升腾,缠绕着沉滞的空气,也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纹路。
“中堂,”
盛宣怀脚步轻悄地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朝鲜那边,密报又至。
东学党余烬未熄,倭人动作却愈发肆无忌惮。
日兵在仁川、汉城增兵已近八千,其驻朝公使大鸟圭介,更是公然要求我驻朝总理大臣袁世凯离境,并干预朝鲜内政,俨然以宗主自居。”
李鸿章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疲惫覆盖。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东学党?跳梁小丑罢了。
倭人?哼,蕞尔小邦,其心虽野,其力终有尽时。”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块冰冷的玉上用力按了按,“彼辈所求,无非朝鲜通商之利、驻兵之权。
我朝根基,在神州大陆,在亿万生民。
朝鲜一隅,纵有得失,不过癣疥之疾。”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望见了颐和园内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湖光山色。
“皇上春秋鼎盛,太后颐养圣躬,此乃国家柱石,万民之福。
当务之急,是保和局,是固国本。
至于倭人……”
他嘴角牵起一个近乎冷峭的弧度,“英吉利、俄罗斯,岂能坐视其独吞朝鲜?驱虎吞狼,以夷制夷,方是上策。
告诉袁世凯,隐忍!
退让!
一切以勿启衅端为先。
倭人要些虚名小利,不妨暂与之周旋,待列强调停,彼自退去。”
话语落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仿佛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千百遍,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盛宣怀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深深一躬,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眼底深处那抹浓重的忧虑。
窗外,一阵裹挟着渤海咸腥味的风猛地撞在窗棂上,呜咽着,仿佛远方海疆传来的、被刻意忽略的警号。
黄海。
大东沟海域。
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1894年9月17日)。
铅灰色的海天之间,沉闷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北洋水师铁甲舰群,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在深蓝的海面上犁开道道粗粝的白痕。
旗舰“定远”
巨大的舰桥上,水师提督丁汝昌按剑挺立,海风猛烈地灌满他深蓝色的呢质官服,猎猎作响。
他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痕的脸上,此刻绷得如同岩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水天相接处那片可疑的、不断移动的淡淡煤烟。
“倭舰!”
望斗上,了望兵带着金属撕裂般尖锐变调的呐喊,猛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将死亡的恐惧瞬间钉入每一个甲板水兵的耳膜。
丁汝昌的心脏骤然收紧,随即猛地擂响胸腔。
他一把夺过身边亲兵递来的长筒黄铜望远镜,冰冷的金属触感传递着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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