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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天之命（第1页）

大周永平十八年，西北小城荣昌已经近半年没下过一滴雨了。

祝余家蓄水的两口大缸也见了底，他今天不得不和村里其他的小伙子一起外出找水。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目之所及，赤地千里，苍茫的大地因干旱而皲裂，像伤口翻了皮，露出血肉，看得祝余生疼。

他舔了舔同样干的起皮的嘴唇，仿佛那样能让地面恢复如初。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祝余一行终于找到了水。

他急不可耐地舀上一瓢，甘甜的水顺着他的喉咙缓缓而下，稍稍熄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悲从中来。

父亲死于战乱，母亲带着兄长和襁褓中的他四处逃难，终于在雍州小城荣昌落下脚来。

彼时的战火还未烧至雍州腹地，娘儿仨总算过了几天太平日子。

未几，雍州州牧李戎起兵，兄长被征入军中。

仗打了六年，李戎登基称帝，国号大周。

大周军队势如破竹，祝余和母亲眼巴巴地盼着兄长有朝一日得胜归来，可等来的确是官府的差役——通知他们上衙门领抚恤。

母亲捧着那块刻着兄长名字的腰牌哭伤了眼睛。

靠着朝廷发的抚恤，只要不碰上天灾人祸，祝余和母亲的日子过得不会艰难。

祝余甚至在当地乡贤办的义学中读了三年书。

他父亲生前颇有些学问，若是没有生在这乱世，祝家父子也会是备受乡邻尊敬的读书人。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地仍偶有骚乱，祝余家孤儿寡母，不用上战场送死，却得下地干活交粮。

虽有朝廷发的抚恤，祝余母子也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

小祝余只好从学堂转战田间，他的聪颖并没有发挥在种地上，母子二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肚子还能填得饱。

每次经过义学，祝余心里总是酸酸的。

农闲时，他总是跑到义学窗外听讲，母亲也是乐意看见的。

那一天，学生们读《诗经》：“维天之命，于穆不已。

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

戴先生盛赞当今天子德比文王，是天命所归。

戴先生年近古稀，一生颠沛流离，为了躲避战乱，一路从富庶的中原几经辗转到了这破落的西北小城，总算是安顿下来。

他已不惦记落叶归根了，毕竟他自幼便跟随家人四处逃难，何处又是他的根呢？他能活到这把年纪，看到儿孙绕膝，天下太平，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他由衷地感激曾经的雍州州牧、后来的大周天子，他觉得自己当初逃难时没有往南，而是拖家带口奔赴雍州，实在是明智之举。

都说雍州州牧李戎德才兼备、爱民如子，虽然雍州之地并不富庶，却是当时流民向往的太平之地。

戴先生对皇帝的感激钦佩溢于言表，祝余心里却有别的想法：“维天之命？这世上当真有天命吗？若是有，这天命未免太薄待于我了！

我的天赋、才智、家世，哪一个不如在座的学生？何以如今他们在里头坐着听讲，我却只能在外头站着？若是举孝廉，我在家边侍奉母亲边读书，倒还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可如今我朝开科举取士，我长此以往地在田间劳作，哪有出头之日啊！

天命……天命！”

打那天之后，祝余便不去义学听讲了。

戴先生表达完对天子的敬仰之后没几天，大周便迎来了新朝的第一次国丧——天命所归的皇帝陛下李戎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