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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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隔壁家的伊达沮丧地开门时我手里的冰棍正在融化，黏糊糊的糖水顺着木棒一路流到手腕。

草莓味嘎哩嘎哩君的一半还塞在嘴里，我举着折断的另一半含糊不清地怼到伊达嘴边，示意他快吃。

那年暑假东京迎来十年难遇的高温，柏油马路晒得发烫，车辆经过的时候路边上传来橡胶烧焦的气味。

我和父母去轻井泽避暑一周，结束了在山间疯玩的快活日子后重新回到家。

作业只完成了一半，观察日志还没开始动笔，急匆匆地在午后的公园里举着捕虫网飞跑一小时之后我带着塞了一只独角仙的昆虫箱去了家边的便利店，把头伸进冰柜里缓解一下被晒得刺痛的皮肤。

熟悉的售货员在旁边的货架补货。

比起比较调皮捣蛋的我，她更喜欢在年长女性面前腼腆又一身正气的伊达，看到我半个身子都栽进冷冻柜里时走过来提着背心把我拎出来，毫不客气地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

我哇哇乱叫着说她欺负小孩，二十岁的黑色长发女性叹了口气，她说你怎么不和隔壁的航君学点乖巧的样子。

当时我和伊达都留着统一的平头，穿着稍微偏大的印着汉字的白背心，穿着商场采购周边小孩人手一条的大裤衩满街乱跑，勾肩搭背的时候看起来像亲兄弟。

因为不但是同班同学还是大门紧挨着的邻居，我们每天混迹在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但是浓眉大眼的伊达航脸上就是萦绕着一股正义的气质，我怀疑其中有他爸爸是警察的原因，从小耳濡目染的伊达站在那就不由自主地变换军姿，所以每次捣蛋被抓挨骂的只有我。

偶尔伴随着伊达有情有义的“其实我也参与了”

的辩解，我又会被冠上【带坏好孩子】的名头被骂得更厉害。

这次还没轮到我辩解，售货员姐姐又像失语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重新打开冰柜拿了冰棍，叮嘱我不许一个人吃完，分给航君一半的时候要记得安慰一下他。

我傻乐地带着大姐姐请客的冰棍一路往家跑，站在伊达家门口按响门铃的时候后知后觉想起忘了问为什么要安慰好朋友了。

伊达期末考试成绩很好，家里人身体健康，屋子没遭遇天灾人祸，难道他因为胆小没有抓到作业需要的昆虫吗，如果是这样我不介意帮忙。

伊达阿姨平时应门很快，但今天半晌都没人开门。

我拆开包装，咔擦一声把冰棍一分为二，叼着一端再次踮起脚尖去按门铃。

又过了半分钟，在我觉得伊达家是不是没人决定把另外半根冰棍也塞进嘴里的时候，大门开了一条小缝，伊达航忧伤的脸从门后出现。

人类的记忆真的非常奇怪，我在很多年后甚至忘记了和初恋第一次接吻时对方凑近的面孔，但童年时期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场景却像大雨洗刷后的玻璃一样清晰。

无论是行道树上吵吵嚷嚷的蝉鸣，手上粘腻的糖水混杂着夏日狂奔后的汗液，嘴里咬碎的冰凉的草莓味嘎哩嘎哩君，还有伊达航带着肉眼可见的难过而朝下撇着的海苔般的粗眉。

连从草坪上一路滚下去摔破膝盖都强撑着不落泪的伊达那天哭出了声，他说爸爸被抢劫犯人打进了医院，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及时制止就不会有后续的恶性事件。

小学生伊达心里的警察爸爸和电视里的超级英雄比肩，他在作文课上声情并茂地朗读未来梦想是成为合格的警察时老师欣慰地带头鼓掌，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昏昏欲睡的我，让我和幼驯染好好学着点。

“山田君的梦想是什么呢？”

隔壁座的小女生偷偷问我，她笑起来时有两个梨涡，眼睛大大的很可爱，我和班里的其他几个同学一样喜欢她，所以对即将说出口的答案有一点羞涩，毕竟【我想造高达】和医生律师社长这类梦想不属于同一个次元。

把奈酱逗笑的那天放学后我和伊达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还处于亢奋状态，我和伊达自信满满地说我接下来要把头发留成木村拓哉的样子，奈酱肯定会喜欢上我，然后成年之后我就要和她结婚，我们一起开高达。

还没到情窦初开年纪的伊达航带着不知道哪来的怒气推了我一下。

小孩本来就很容易打闹，以往一般都是我起的头，而这次懂事的伊达和我打起来之后双双滚下河堤的草坪，我伤了手肘他破了膝盖，我哇哇大哭他闷不吭声。

下午虽然哭喊着说我再也不要和航做朋友了，但是在晚餐时妈妈叫我去给隔壁送布丁的时候我还是用没贴胶布的左手提着保温盒屁颠屁颠地往隔壁跑。

开门很迅速的伊达妈妈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伊达航，我走进他房间之后还想继续装作冷酷无情的样子不说话，他伸手挠我痒痒肉时我们又笑作一团，双双扯到伤口痛倒在地。

伊达很男子汉地主动向我道歉，他担心我和奈酱结婚后就不和他继续玩了，明明我们才是最先认识的。

我被小伙伴的真诚打动，拍着胸脯说只要有我活着的一天我和伊达航就不会分离，到时候高达一人一台没得跑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面前的伊达航颤抖着肩膀在哭，他用手抹着脸上滚落下来的大颗大颗的眼泪。

我站在他对面手足无措，手里的冰棍终于在夏天铺天盖地的热气里如释重负地砸落到地面上。

现在想想我当警察的愿望就是在伊达的泪水里萌发的，他引以为傲的警察父亲让他第一次失望，而我打算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在童年记忆里最后一个夏日吐掉嘴里含着的木棍，抓着伊达的肩膀非常认真地让他不要再哭了。

“我来成为你的骄傲吧，航。”

我带着内心深处膨胀的责任感说。

“从今天开始，我来当你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