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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政事堂。
烛火摇摇晃晃,将值房里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已干,却无人收拾。
炭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归于沉寂。
曾布坐在左首,手里捧着一盏茶。
许将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份从户部送来的度支文书,低头细看,眉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章惇不在。
三日前,他便离了汴京,前往永厚陵监造大行皇帝山陵。
而蔡卞也回家歇息了。
曾布眼见政事堂只有自己跟许将两人。
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半晌后。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许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文书。
「冲元。
」曾布开口了。
许将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曾布平日里唤他「许相公」,公事公办,从不逾矩。
今夜忽然换了称呼,他心中便有了几分警觉。
「子宣兄有何事?」许将搁下笔,抬起头来。
曾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冲元,你我同朝为官,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许将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点了点头:「熙宁九年至今,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曾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十四年间,这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贬的贬,杀的杀。
你我二人,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不容易。
」许将没有接话。
他知道曾布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此人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有其用意,他等着曾布的下文。
曾布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将身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冲元,你觉得大宋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许将沉默了一瞬,答道:「大行皇帝丧仪未毕,山陵未成,此为头等大事。
」曾布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我是问,丧仪之后。
朝堂之上。
」许将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子宣兄有话不妨直说。
」曾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直视许将。
「召回元佑党人。
促成和解。
」话音落下,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许将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曾布,眼中满是震惊。
「子宣兄,你——」「我是认真的。
」曾布打断了他。
许将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子宣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曾布没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冲元,我问你。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从熙宁到如今,党争斗了三十多年,斗出了什么结果?」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去。
「熙宁变法,元佑更化,绍圣绍述。
」「一轮又一轮。
」「王介甫的亲信,司马光的门生,章惇的党羽,今日你得势,明日我上台。
」「再这样斗下去,不用等外敌打过来,大宋自己就把自己斗垮了。
」许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已经微微收紧了。
曾布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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