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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寒门龙潜弘治残年(弘治残年(。
锅里苞谷糊咕嘟冒泡,苏珩盛出一碗,低头吹散热气,小口慢咽。
温热粥浆滑进胃里,浑身刺骨的寒意,才算稍稍散去。
吃完糊糊,他推门走到小院。
黄昏垂落西天,一抹淡红残霞,像一道久不愈合的伤疤。
整座村落浸在薄暮中,家家户户烟囱飘起细弱炊烟,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远处隐约飘来犬吠、孩童哭闹、妇人呵斥的声响,混在寒风里,模糊不清。
小院不过三分地,遍地荒草。
东侧立着一棵老枣树,枝丫枯瘦光秃,伸在半空,像老人干枯的指爪;西侧搭一间漏风柴棚,堆着干柴与锈透的犁锄。
脚下黄土夯实的地面坑洼不平,昨夜的霜冻还凝在土缝里,踩上去硬邦邦的。
苏珩蹲下身,抓一把土捻碎。
土质偏沙,泛着灰白,舌尖抿一点,淡碱味直钻鼻腔。
算不上上等良田,却也不是无可救药。
只要年年堆足农家肥,因地制宜轮耕,两三年便能养厚地力。
前世下乡调研,他见过无数同款碱沙地。
院中空地搭简易暖棚,寒冬也能种耐寒青菜;等开春,院里枣树便可嫁接改良;村外不远便是河支流,修渠引水灌溉,也有现成法子。
改良农耕、安顿民生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强行按捺下去。
明日祠堂春耕议事,才是摸清全村底细的第一步,急不得。
回身关好屋门,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灯火在墙面投下拉长的人影。
苏珩坐回木桌前,重新翻开那本《论语》,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他低声轻诵,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早已飘远。
前世课堂伏案、熬夜撰写乡村调研论文、走遍西部村镇的一幕幕尽数浮上心头,法学治理思路、土木基建技巧、农耕改良经验,全都像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只等一个合适时节,破土而生。
合上书卷,吹熄油灯,苏珩躺上单薄土炕。
入夜后风声更烈,顺着屋顶裂缝钻进来,呼啸如哨,把糊窗的桑皮纸吹得一鼓一瘪。
被褥薄硬,抵不住刺骨夜风,他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压在被面,蜷起身子闭上眼。
弘治十七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漫长。
可他心里清楚,再凛冽的寒冬,总有冰雪消融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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