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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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1页）

宋筠买床垫时选了弹性最好的那种，在他的记忆中，苏聿宁一向很喜欢这种柔软的大床。

小时候福利院都是高低床，木制的床板上一层薄薄的垫子。

津洲沿海，冬天阴冷尚且不提，湿气也比一般地方要重，时间长了床板底下一层薄薄的霉斑，还经常能看到被褥上爬过不知名的小虫子。

他很怕这个，但在他的记忆中，阿宁很早就不怕这个了。

这一夜睡得比宋筠想象中要踏实，没有布满雪花点的电视机，没有布满啤酒渍的黏腻桌面，没有海风在耳边一遍遍吹，吹得耳膜生疼，也没有干涸的血，凝固在指甲缝里，用海水泡了很久还是洗不干净。

他感觉到床垫的另一边沉了下去，然后又弹了起来，等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才掀开被子跟了上去，刚走到门口，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没开灯，也没人出声。

宋筠心里一紧，大跨步跟了出去。

客厅没拉窗帘，借着月光能勉强看清有个人影趴在地上，双臂努力撑着地面，却爬不起来。

那人回过头看见宋筠，眼睛亮了一下，看不清表情，但紧接着就扭过头去，竟是有些难堪的样子。

宋筠没多想，上前一步半跪在旁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话。

最后还是苏聿宁先开了口，开玩笑一样的语气。

“扶我一把呗？”

他轻笑道。

他低着头说出这句话，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宋筠手臂上，像一种无可奈何的示弱。

宋筠没吱声，抓住手臂绕过肩头将他扶了起来，放到一旁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还是没开灯。

这重量不正常，宋筠低下头在黑暗中摊开双手。

被扶起来的过程中，苏聿宁明显没使力，就像喝多了的人，昏倒的人，或者死亡的人。

宋筠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像哭泣的前兆，喉咙里仿佛被灌了水泥。

他感觉一旁的苏聿宁也一动不动，他们沉默着坐了一会，缠绕在一起的呼吸声很平稳，就像相拥而眠。

直到苏聿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去睡觉吧，”

他说。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中，宋筠喉咙梗了一下，没回话。

就这么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楼下早餐店的油锅已经架了起来，远处传来大扫帚“唰唰”

的摩擦地面的声音，但六点的晨钟还没敲响。

身边的沙发垫又是一沉，一松。

苏聿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过头促狭地笑着，好像这几个小时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油条和生煎，豆浆多加点糖，乖啊，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趿着拖鞋慢悠悠地挪回卧室，没再回头，虽然懒散，却也看不出有什么伤筋动骨的问题。

宋筠还是坐在那，听见拖鞋擦过地面，然后撂在地上“咔哒”

一声，床垫闷闷地

响了两下，似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一墙之隔的地方再没了声音。

他坐到晨钟响起，套上外套下楼拎回一大袋杂七杂八的吃食。

“宋警官今天这么早啊？”

宋筠正望着油锅里金黄色的小泡泡发呆，一旁响起一个女声，是街道办的王婶，看见宋筠抬头先是笑了笑，接着担忧地皱起眉头，大呼小叫起来，“哎呦宋警官你是不是没睡好啊，黑眼圈这么重，最近有什么大案子吗？”

宋筠随口搪塞了两句，接过油条转身回家，路过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里倒映出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