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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已经被这种空气同化了。
风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座钟。
那座钟摆放在走廊尽头的玄关柜上,是一台十九世纪的法国鎏金钟,Elliot从某个拍卖会上带回来的。
他不怎么在意它,说是随便买的,但柳依知道,在这栋房子里,“随便买的”
东西是不存在的。
那座钟每到整点就会报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余音久久不散。
此刻是九点。
钟响了九下。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她又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
钟声落下去之后,她听见了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声。
那是另一种声音,不同于伦敦的雨声,纽约的车流声是干燥的,持续的,低沉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处均匀地呼吸。
偶尔有一声喇叭,偶尔有警笛呼啸而过,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那种绵绵不绝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从十六层楼下传上来,已经被距离削弱了,变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东西。
她有时候会在这种声音里想起伦敦。
伦敦的夜晚不是这样的。
伦敦的夜晚有雨打窗棂的声音,有风吹过老旧窗框时尖细的呼啸,有隔壁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有街角那家炸鱼薯条店深夜关卷帘门的哗啦声。
那些声音是混乱的,潮湿的。
而纽约的夜晚是隔音的。
双层玻璃,天鹅绒窗帘,厚重的羊毛地毯,把一切都过滤得干干净净。
窗外那座永不眠的城市发出的所有喧嚣,传到这里都只剩下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听别人说话,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真。
柳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第五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
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往南,白色的前灯往北,在夜色中画出无数道交错的光轨。
对面大楼的窗户亮着灯,有的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的亮着惨白的荧光,像一格格被随意点亮的棋盘格。
有人影在其中晃动,模糊的,匆忙的,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
更远处,中央公园是一片巨大的、浓稠的黑暗,像城市中间被人挖掉了一块,连路灯都照不透那些密密层层的树冠。
她往上看。
纽约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一种暗沉的橘红色,被地面上数百万盏灯照得永不真正黑暗。
没有星星——她早就发现了,纽约的夜空里看不到星星,只有飞机的导航灯一闪一闪,假装自己是一颗会移动的星。
她又往下看。
十六层楼的高度,说高不算太高,说低也不算太低。
从这里看下去,行人已经小到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一个个移动的影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一个人,有的牵着另一个影子。
他们要去哪里?回家?赴约?还是像她曾经在伦敦那样,在夜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
她松手,窗帘重新合拢。
那些光和影子被挡在外面,客厅重新陷入只有一盏落地灯的昏黄。
她转身,视线扫过客厅里的那些家具。
深灰色的丝绒沙发,黄铜镶边的茶几,壁炉上方那面镀金框的大镜子,此刻正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珍珠白睡袍的女人,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光着脚站在羊毛地毯上,面容模糊,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彩画。
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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