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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日光彻底地落下去,王府内外像是被血洗过一般,便连空气里都是一股淡淡的腥味。
四处的院子原本就空旷,现下更是可谓荒无人迹,夜幕像沉重的墨块一样罩在头顶,任凭点着多少的灯烛,都照不透这一方天空。
初八月,半镜上青霄,却只露出灰白的一个角,剩下的皆掩在云层里,阴阴翳翳。
岑青云在廊下静立了许久,肩上却忽地一重,回过头,崔池正为她披上狐裘。
见她隐有愁容,崔池靠了过来,让她可以倚在自己身上:“殿下靠着我歇会罢。”
岑青云也受用,歪着头,正好贴在他颈窝里:“方才撵你也不肯走,非要躲在内室偷听。”
崔池只是笑了笑,道:“我亲耳听着,倒省你再讲一遍的功夫了。”
方才苗持盈那一番话,听着是十分恳切,虽也有些疑点,但想来不会与实情有太大出入。
岑青云想着这几日差人探一探那玄都道观的虚实,计划了半晌,复又想起方才苗持盈最后那一句。
“阿姊她原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她虽害我,我不怪她。”
岑青云问崔池道:“她为何不怪她?既是那样好的人,又怎会将自己至亲姊妹也拖入泥潭,不得脱身。”
崔池却道:“那殿下以为,什么样的人算是好人,什么样的事又叫做害人呢?”
岑青云默然许久,才道:“或许,我也并非是什么好人,因我也常常害人。”
岑青云回想起第一次在贵妃殿中瞧见翟令月,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刚得胜回朝,连盔甲也不曾卸,便急忙地就往殿里冲。
翟令月那时也不过总角之年,提着裙摆跟在她身后,一边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追着她道:“站住!
站住!
此乃内廷!
外臣怎可戎装进殿!”
才跑了没两步,她便被裙摆绊了个跟头,额头磕在玉阶上,登时便破了道口子,鲜血一路淌进眼里,将她吓坏了,岑青云瞧着她也有些好玩,便蹲下身子,递了方帕子过来。
“你第一天来当差?孤才不是外臣,你记好了,孤是穆王府的世子。”
岑青云用帕子捂住她额上的伤,见她终于止住了哭声,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面如秋月:“令月,我叫翟令月。”
后来她渐而变成翟女史、翟典衣、翟司饰,后又成为世子身边的翟娘子。
人人都夸她是那样的好,可她在岑青云心里的面目却一日日地模糊下去,黯淡到除了这一个名号,她再不拥有其他。
时隔多日,岑青云终又再度踏进翟令月屋中,瑜阳斋内外正是一片死寂,翟令月身边亲近的丫鬟皆被杖杀,院中地上好大一滩血迹,干涸成枯叶一般的深褐色,却依稀还能辨认出挣扎过的痕迹。
翟令月偏过头,透过半开的窗牗朝外望去,月明依稀,可她往日盈如满月的面庞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灰败憔悴。
岑青云看着她许久,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人心如此易变,朝朝暮暮,面目全非。
见岑青云进了屋,翟令月也不曾起身行礼,她一身素服,难得没有端出往日那副假以辞色的神态来,只是面无表情地道:“殿下亲自来这一趟,是要赐死吗?”
岑青云不置可否地看着她,过了半晌,起身关上窗,遮住了唯一的光亮。
屋子里一片漆黑,岑青云点起灯烛,看着摇动的烛火,恍惚许久,才道:“你竟一心求死不成?”
翟令月忽地笑了起来:“这王府深宅里,除了死,也并没有其他的活路了。”
她歪着头,笑起来时颊边有一湾浅浅的梨涡:“出宫那日,贵妃同我说,要我陪在殿下身边,做不得妻子,也做不得妾。
那时我不想老死深宫,觉得殿下身边也算是个好去处,便也很是欣喜。”
“可殿下身边的女人不止我一个,我既不美貌,也无才德,自然笼络不住殿下的心。
除了初入府那日,后整一年,我不曾见过殿下一面,于是第二年,贵妃送来了持盈。”
同样是一顶小轿抬进门,塞进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而后寒暑春秋,日日夜夜,都只为了一个凯旋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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